短篇小说 : 一位理发师的故事

玛丽是一位理发师。看她现在的模样,就能想象她年轻时也是一位美人,大眼睛、白皙的瓜子脸、已年过半百匀称的身材依然苗条,她的发型也很自然柔顺。几十年的理发经验和手艺,让她总能因人而异地剪出最适合顾客脸型和气质的造型,她说自己是越南的华侨,祖上是从福建去越南谋生的。

一天,一位长发飘飘的客人走进店里,有点着急地抱怨前一位理发师剪得不好。玛丽笑着招呼: “你先坐一下,我这边忙完就帮你看看。”

待她歇手后,就请那位女士坐到镜前,细细打量了一番,说: “你这发型是可以改,但一次改不过来。剪短的地方得先留长才能修整。今天我先帮你做第一次修剪,后面你隔一两个月再来,就能慢慢修出你喜欢、也适合你脸型的样子。”

她又补了一句:“你放心,我会为你省钱的,不该剪的,不该烫的,不该染的,都不会做。”

客人笑着点头:“可以啊!如果今天你修剪得好,我就再回来。”

玛丽熟练地用理发剪,理发刀轮番仔细地修剪客人的长发,动作利落干练。半小时后,那位女客笑意盈盈地离开了。

我去理发时,会听到她和店里美甲师说越南话,声调有点像吟唱,可惜我听不懂。她和我闲聊时说着不是很流利的国语夹杂着英语单词,带着不少越南话口音,挺有趣的!说起在美国的越南人,就会想起上个世纪75-80年代“奔向怒海”的越南难民潮。

在一次理发闲聊中,我问好奇地她: “你是哪年来的? “

“1985年。”她说, “我15岁那年第一次出逃,家里人筹了些金条,交给只收黄金的船主。”

我问她: “出海?送你们去哪里呢?”

“小舢板送我们先到有难民营的岛上。美国、英国、法国、澳大利亚……他们会派人来核实是否符合难民的身份,确认后再安排那个国家接收。有的要等上1-2年,也有身份核实不下来的。”

她接着说:“ 第一次出逃,我就被抓了,关了一段时间。爸爸托人保我出来。出来后,我们怕被送去劳改营,但父母还是希望我们有机会离开比较好。第二次逃离就更艰难了,我和弟弟从西贡出发,要先悄悄躲到离海边近的乡下。”

“为什么不直接去海边?”

她叹口气: “西贡附近哪里还有船呀!政府控制得严,船家都不敢了。只有到海边偏僻乡下,才有机会。”

“第二次出逃,我还是被抓了。慌乱中弟弟跑了,后来才知道他成功逃出去了,去了难民营,在那里等了一年后来了美国。”

她顿了顿: “那次我又被关进看守所。我才16岁,吓得要命。幸好还有一位表姐在一起。我们10来位女的被关在一起,没有厕所,要到外面荒地里”方便“,我不敢。你知道吗?我整整两个星期没大便,因为吃得少、喝得少,又害怕!”

我从镜子里看她噗嗤她笑了一声,就听她说: “有一个年轻的看守,对我态度好,有时会给我一些吃的,叫我别怕。我出来后才知道,是家人托了关系,他是当地的越南人,他是喜欢我啦!”

我听得心里发酸,问她: “你被关了多久?”

她回复说:说起来你会不相信,但这是我亲眼所见,亲身经历的喔。晚上我们会常听见哭声,好可怕啊!一位年长的阿姨告诉说,听说这里死了一位年轻人,他也是出逃给抓回关在这里,有一天莫名其妙地死了,没有棺材,随便就埋了,灵魂还在飘呢!说得我毛骨悚然。”

玛丽继续说: “那天这位阿姨拿着一本Bible(圣经),桌面铺了一张报纸,报纸上撒了几粒米,阿姨开始祷告。“米粒 ”就开始挪动。

她说我盯着”米粒“在报纸上慢慢移动,“米粒 ”就停留在“冷,饿,棺材,灵魂”这些字上。

我好奇地问她:你们是读中文报纸吗? 她说:报纸是越南文。

玛丽接着说: “牢里的阿姨向上帝祈祷,说如果我们这班人能早日出去,就会为那位年轻人买棺材、下葬、祈福。

结果,我们两天后就被放出来了。大家一起凑钱买了棺材,托人为他找了块坟地安葬了。我后来好几年都还会去庙里为他念经,拜拜。”

我好奇地问: “阿姨拿的是圣经吗? “

她说:”是啊!是Bible (圣经) “

”那你去庙里拜拜菩萨?” 我问道。

她笑了: “我们家是拜佛的,但我知道那天之后我们出来了。我心里感恩,就去庙里还愿和祭拜这位年轻人。”

她们在绝境中凭着心中的“上帝或佛陀”度过了难关。

“那你是出逃第三次,才成功来到美国吗?” 我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
她摇头: “没有啦,回家后,我就病了,跑了两次,抓了两次,自己也不敢再冒险了。每次出逃,爸爸都要变卖家产换金条,全家心力交瘁。那段时间,我变得沉默寡言,心里很绝望,只盼望命运能有一点出口。 “

”就是我第二次出逃的相同时间,我是给抓回来了。我认识的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,她真的很漂亮,是有名号的。她和她的男朋友来不及结婚就出逃了。他们上船后到大海就给强盗劫住,不止抢走所有人的金条珠宝,还把这个女孩给侮辱了,还当着男朋友的面。“

她说:这件事给我的打击很大,经常做噩梦。后来听说他们给澳洲政府接收为难民。一到澳洲,这位男朋友马上就和她分手了。女孩后来嫁给了澳洲一位名人富商,有回越南探亲,报纸上也有 “

我还是没有放弃地问她,那你是这么来美国的?

“几年后,早年也是以难民身份来美国的阿姨担保我。就这样,我以难民身份终于来到了美国。 “

“我阿姨是剪头发的,在别人店里做工,我就跟着做学徒。政府会给难就业的难民一些基本生活补助,也会提供难民学习技能的program. 所以我去学英文,学美发,美甲,考专业执照,无论怎么难,苦和累,要有一技之长才能自食其力,那时真得好幸苦哦!”

她回忆起一次去老人院理发的经历。

“一家老人院请我去剪头发,说大部分是男的,只有几位女的,而且都是短发,说好每人$15,包小费。”

“我还带了一个师傅一起去。一进大厅,几十个老人家都等着,有些头发几个月没剪,有的坐不直,我们得弯腰剪。有位老奶奶还说自己以前是舞蹈演员,要我剪得‘飘逸一点’。”

“我们两人剪了五个小时,连躺床上的都帮忙剪了。回来后手指都握不住剪刀了,手臂疼了几天。这个活我可真是亏大了!”

我在镜子里看着她带笑意的脸,现在她把以往讨生活的艰辛说成一件趣事。从一个难民的心路历程转变成坦然面对的生活态度,是人生一大幸事!所以她的剪刀不仅修整头发,也修剪命运的岔路。她剪下的,不只是发丝,还有自己过去的痛。

我问她:“这家店是你开的?”

她说:“店是我阿姨开的,她做到七十多退休了,店里好多老顾客多是墨西哥人都送花来给我姨。她把店交给我,我虽然心里不愿意,但还是接下来了。”

“我其实不太想接,剪头发我不怕,但开店要应付税务、房东、卫生局、劳工法,事太多了。只是为了家人,我才咬牙撑着。”

她指指另一边的美甲区:“我现在没有做美甲了,我妹妹和弟媳妇是美甲师。 “

“你知道为什么加州的美甲店十家有八家是越南人开的吗?”她忽然问我。

我笑着说:“我知道,这是一个善良的故事。好莱坞的著名演员-蒂比·海德伦帮助越南早期的难民进入美甲和美发行业,她可是越南裔美甲行业的教母! “

她听我提起,也笑着说:“哇!你比我们越南人还知道这事。 “

我说:“是呀,要感恩蒂比·海德伦的善举,为越南妇女难民带来生机和就业机会,不过你们也要感谢早年来的越裔难民勤奋,努力,创新了美甲和美发市场,至今仍然惠泽越裔的后代!”

我们就这样一边聊,一边剪头发,像是把历史揉进了生活。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店的招牌上:“Hair & Nails 美发美甲”。一家小店,一位理发师的大半生旅途,折射出历史的倒影。一场越战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,也改变了国际地域和社会的样貌。而她,像许多在异国他乡落脚的越裔普通人一样,默默地用一把剪刀剪出生活的轮廓,在流离中扎根,在勤劳中绽放。 Feb. 20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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